宣德十年正月，北京城刚过完年，乾清宫里突然传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消息——皇帝病了。
不是小病。三天之内，从"不视朝"到"大渐"，再到"崩于乾清宫"。一位刚满38岁、十年前还能亲自上马冲锋的皇帝，就这么没了。他就是明宣宗朱瞻基。
《明史》对这件事的记录只有短短几行字，没有病名，没有病因，没有任何解释。600年过去，这个谜，始终没人解开过。
他从来不是意外出生的人
一切要从一个梦说起。
1398年，燕王朱棣正在睡觉。梦里，他的父亲朱元璋把一块代表皇权的玉圭交到了他手上，说了一句"传世之孙，永世其昌"。梦醒，门外有人来报——孙子朱瞻基刚刚降生了。
这个梦，后来被反复引用，成了朱棣起兵夺位的"天命依据"之一。但不管这梦是真是假，有一件事是确定的：这个孩子，从出生的第一天起，就被当成了某种象征。
朱棣有三个儿子，太子朱高炽生得肥胖，走路都费劲，朱棣打心底看不上他。次子朱高煦，臂力过人，随军打仗总立战功，跟朱棣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按理说，这个位子应该传给朱高煦才对。但朱棣没这么做——因为朱瞻基的存在，硬生生把朱高炽护住了。
朱棣立朱高炽为太子，同年就把朱瞻基立为皇太孙。这不是正常的传承逻辑，这是隔代操作。朱棣的意思很清楚：我要把位子传给这个孙子，朱高炽不过是中间过渡一下。
从那以后，朱瞻基就成了朱棣的贴身"学徒"。朱棣要巡幸，他跟着；朱棣要北征打蒙古，他也跟着。上马打仗，下马议政，十几岁的少年就开始接触真实的战场和朝堂，完成了大多数皇子一辈子都等不到的历练。
朱棣专门为他请了翰林学士来教四书五经，讲历代兴亡；与此同时，他又亲自带着这个孙子骑射、行军。文的，武的，朱瞻基都没落下。
但这一切顺风顺水的培养，在1424年戛然而止。永乐二十二年，朱棣北征途中病逝，六十五岁。朱高炽即位，是为明仁宗。
仁宗体弱，常年有病，人人都知道他撑不了多久。但谁也没想到，他在位还不到一年，就在1425年5月，急病暴卒，死于钦安殿，年仅48岁。
皇帝驾崩了，皇位要传给太子朱瞻基。
问题是：太子在南京！
从南京到北京，这一段路有人想要他的命
仁宗驾崩前，没有公开病情。他只是悄悄派人把儿子召回北京，消息压得很死，生怕走漏风声。原因很简单——他的弟弟、汉王朱高煦，一直在等这个机会。
朱高煦等这一天等了将近二十年。当年靖难之役，他跟着朱棣上阵杀敌，多次救父亲于危难之中。据说朱棣曾当面许诺他，将来立他为太子。但最后太子的位置给了朱高炽，朱高煦被打发去了山东，封在一块叫安乐州的地方。一个靠卖力气换来的承诺，就这么没了。
这口气，他一直没咽下去。
朱高炽一死，朱高煦立刻反应过来，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。他在朱瞻基回京的路上，调集了大批兵力，准备在半路截杀太子，然后自己登位。
然而奇怪的事情发生了——朱瞻基顺利回到了北京。
翻遍史书，没有任何材料记录这段路上到底发生了什么。朱高煦的部队在哪里、朱瞻基走的哪条路、中间有没有交手，全部是空白。史书对这一段的处理，只有一句话：汉王"计划过于匆忙而没有成功"。
就这么一句话，把这段最应该有惊心动魄细节的历史，一笔带过了。
1425年6月，朱瞻基在北京即位，是为明宣宗，改年号宣德。
朱高煦没有放弃。他知道侄子登基了，但他觉得新皇帝根基不稳，还有机会。于是在宣德元年八月，他干脆撕破脸，直接起兵造反，打出"清君侧"的旗号，学他爸当年靖难的路子。
朱瞻基的反应，出乎所有人意料。
他不慌，不怒，也没有立刻调兵。他先写了一封信给朱高煦，把话说得清楚——要么你交出怂恿你的人，我既往不咎；要么等我大军压境，别后悔。《明史》原文留下了这封信的内容，措辞从容，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。
朱高煦不吃这套，继续打。
朱瞻基不再废话，直接宣布御驾亲征。
他带着大军赶到乐安，把城围了个严严实实，断了退路，又断了补给。城里的将士开始动摇，交头接耳，没人想陪着汉王去死。没打多久，城就开了，朱高煦出城投降。
这场仗结束得太快，快到有点让人觉得不真实。整个叛乱，从起兵到平定，前后不到一个月。朱瞻基进城之后，也没有大肆杀戮，把汉王一党关押起来，其余人全部放了，然后悠哉游哉地回北京去了。
威慑已经够了，不需要再多杀人。
三年后，宣德四年，朱瞻基去探视被关着的朱高煦。这位汉王不知道哪来的勇气，伸腿把侄子绊倒了。朱瞻基当场命人搬来一口三百斤的铜缸，把朱高煦扣在里头，然后在外面点火。他的儿子们，也全部伏诛。
这一段，在文章开头那个版本里，被轻描淡写地讲成了"把汉王关押起来"。但真实的历史是，这个看起来随和、宽仁的皇帝，杀起人来，从来不手软。
他玩着玩着，把大明带进了一个盛世
朱瞻基是明朝皇帝里，少有的能同时被"好皇帝"和"蟋蟀皇帝"这两个标签贴在身上的人。
先说"好皇帝"这一面。
宣德年间，朱瞻基把内阁攥在手里，重用杨士奇、杨荣、杨溥三个大学士，合称"三杨"，又有蹇义、夏原吉这样的老臣辅政，地方上则派于谦去河南山西做巡抚，周忱去苏松管税粮。整个官僚体系，人尽其才，政令通畅。
他还做了一件影响明朝此后两百年的事——正式确立了"票拟"制度。
什么意思？就是各地送来的奏章，先由内阁大学士写处理意见，贴在奏章上，皇帝看了认可，再由司礼监太监用红笔写批文，这叫"批红"。皇帝不必事事亲裁，内阁实际上变成了决策机构，而不再只是顾问。这套制度，沿用到明朝灭亡。
但这里有个隐患。批红权握在太监手里。朱瞻基在位时，他选的那几个太监还算老实，基本按内阁意见办。但制度一旦确立，就是给后代皇帝留了一个坑——只要皇帝懈怠，司礼监就能架空内阁，宦官干政从这里埋下了根。
军事上，朱瞻基打仗有两个特点：一是从不冒进，二是亲自上阵。宣德三年，蒙古兀良哈部骚扰边境，他带三千骑兵出喜峰口，亲自引弓射倒了三个敌军前锋，把对方打得溃逃。这件事被写进了正史，不是因为他运气好，而是因为这本来就是他从少年时代就练出来的真本事。
对外关系上，他选择了收缩。交趾（今越南）打了几十年，人力财力都耗尽了，他干脆撤军，止损。郑和在他任内完成了最后一次下西洋，此后再无接续。他不要扩张的荣耀，只要百姓休养生息。
《明史》对这段历史的总评是："吏称其职，政得其平，纲纪修明，仓庾充羡，闾阎乐业，岁不能灾。"史学界把他和父亲仁宗一起称为"仁宣之治"，说这段盛世堪比汉代的文景之治。
然后，是"蟋蟀皇帝"这一面。
明代笔记《万历野获编》里有一条记录，说宣宗曾密诏苏州知府况钟，要他一次进贡一千只上好蟋蟀。密诏原文被后人在王世贞的《王弇州史料》里找到，短短几行字，连用三个"敕"字，末尾还加了一句"不要误了"——一个皇帝，写催贡蟋蟀的诏书，像是在催一件十万火急的军机大事。
皇帝爱好什么，下面的官员就拼命去找什么。一只好蟋蟀的市价，很快被炒到了十几两黄金。明人吕毖在《明朝小史》里记了一个真实案例：江苏枫桥一个管粮税的小官，奉命找蟋蟀，好不容易找到一只极品，用自己骑的骏马换了回来。
他妻子好奇，偷偷打开盒子看了一眼，蟋蟀跳出来跑了。妻子吓坏了，上吊死了。丈夫回来，见妻子已死，又怕担责，也跟着上吊死了。
一只虫，两条命。
1993年，江西景德镇出土了一批碎瓷片，复原后赫然是皇家规格的蟋蟀罐，底部写着"大明宣德年制"。实物证据彻底坐实了野史的记载。 这个被正史略去不提的爱好，真实存在过，而且影响了很多条人命。
当然，朱瞻基的爱好不止蟋蟀一样。斗鸡赛马，骑射游猎，作画写诗，他都干，玩得有声有色。故宫至今还藏着几件他亲笔画的扇面和卷轴，山水花鸟，功力不浅。历史学家黄仁宇评价他的艺术天分，说即便比不过宋徽宗，至少也能并列。
问题就在这里：宋徽宗玩艺术，把北宋玩没了。朱瞻基玩，却玩出了"仁宣之治"。两个人爱好相似，结果截然相反——这个反差，本身就是历史给他留下的最难解释的谜题之一。
废后悬案，以及那个三天消失的皇帝
宣德三年，朱瞻基做了明朝开国以来第一个废皇后的皇帝。
原配皇后胡善祥，是明成祖朱棣给他选的太孙妃，为人贤淑，举止庄重，宫内宫外评价都好。但朱瞻基不喜欢她，他喜欢的是孙贵妃。
胡善祥这个人，有个习惯——她喜欢劝谏。《明史》白纸黑字写着，朱瞻基出游打猎，她往往出言规劝。这种行为在道德层面完全没问题，问题是皇帝不喜欢。"上稍厌后"，《明史》用了这四个字，说宣宗对她开始反感。
1428年，孙贵妃生下了长子，也就是后来的明英宗。朱瞻基有了借口，他以胡皇后"无子多病"为由，让她上表"主动请辞"皇后之位。
一个没有过错的皇后，就这么被废了。
朝中重臣张辅、蹇义、夏原吉都有异议，只有阁臣杨荣点头支持废后。杨士奇坚决反对，搬出汉光武帝废后的前车之鉴力谏，但最终无效。胡善祥没有哭闹，也没有反抗，平静地退居长安宫，出家修道。
史书说，消息传出去，"天下闻而怜之"——全天下的人都为她感到难过。
朱瞻基自己后来也后悔了。数年之后，他回望这件事，说了一句"此朕少年事"——这是朕年轻时做的糊涂事。话说得轻巧，但胡善祥的岁月，已经没法还回去了。
她死在1443年。二十年后，明英宗即位，追封她为恭让诚顺康穆静慈章皇后，替她修了陵寝。她的儿子替她恢复了名分，而给她造成这一切的丈夫，早在她之前二十多年就已经死了。
然后，就是那个至今无人能解的死。
宣德十年正月，距离过年刚过了三天，朱瞻基突然"不视朝"，不上朝了。这在他的整个执政生涯里几乎没有先例，他是个勤政的皇帝，哪怕有爱好，政事也没落下过。
第二天，宫里传出"大渐"——这两个字在明代宫廷用语里意思是病情危笃、已近弥留。
第三天，他死了。
《明史》对整个过程的记录，只有三行字，没有病名，没有症状，没有太医的诊断，什么都没有。
这种记录方式本身就很不寻常。正常情况下，皇帝驾崩前，太医的诊断、所用的药方、病情的变化，都应该有记录留存。但朱瞻基这里，全部是空白。后代研究者翻遍《明实录·宣宗实录》，能看到的记录是从发病到死亡不超过十余天，但具体是什么病，没有一个字的说明。
后世学者提出了几种推测。有人说是遗传，他父亲朱高炽也是暴卒，两个儿子也都早逝，这一脉有可能携带某种遗传疾病。有人说是过劳，他勤于政务，长期高压，身体透支。
还有人提出一个更奇特的说法——他长期把玩铅制蟋蟀罐，慢性铅中毒。但这个说法显然站不住脚，《宣德鼎彝谱》里记载，铅料主要用于地面铺铸，不是器物原料，皇帝也不可能整天抱着蟋蟀罐不放。
没有一种推测能被证实，也没有一种推测能被推翻。
他就这么死了，带走了所有的答案。
他留下的，和他带走的
朱瞻基驾崩后，九岁的儿子朱祁镇继位，是为明英宗。
一个九岁的孩子登基，朝政落到太皇太后张氏和"三杨"手里，还勉强稳得住。但"三杨"都是七八十岁的老人，没撑几年，先后凋零。太皇太后张氏也在正统七年去世。此后，一个叫王振的太监开始得势，正是朱瞻基当年设立内书堂教出来的识字宦官之一。
1449年，王振怂恿明英宗御驾亲征瓦剌，结果在土木堡，二十万大军溃败，皇帝被俘，史称"土木堡之变"。这是明朝由盛转衰的真正转折点。
后世有人追责到朱瞻基头上，说是他埋下了宦官干政的根源，才有了后来的土木堡。这话说得有道理，但也有点苛刻——制度的好坏，从来取决于使用它的人。朱瞻基在的时候，司礼监老实，内阁说话算数，一切运转正常。他死了，守不住了，那是后人的事。
他的在位时间，只有短短十年。
十年里，他打赢了一场叛乱，立下了一套制度，带出了一批能臣，给百姓喘了一口气，还顺手在陶瓷史上留下了"宣德官窑"这个至今无人超越的标杆。
但他也做错了一件事，废掉了一个没有过错的妻子。他也留下了两个谜——一个是他怎么在1425年那段路上躲过了汉王的刺杀？另一个是他到底死于什么病？
六百年过去，这两个问题，都还没有答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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